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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個人誌-張三-by鄠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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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看鄠兀的文,是在PTT上,一篇叫段十六的文(文已成坑),轉瞬即被迷住
  鄠兀的文有種特別的節奏感,像微風輕拂,一切都那麼不經意卻又深刻
  《張三》這篇文偏武俠,從一宗血案開始,將仵作張三和補快燕飛都扯入,扯著扯著,亦扯出無限情愫(就是要這個啦GJ)

  文好不用多說,看就知道
  以下是得到作者允許而貼的試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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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時分,天氣有點冷。
   外頭正飄著雪,屋子裡邊燒起了炭盆取暖。
   窗戶邊,坐了個年紀三十歲左右的男人。
   這人穿著一身米色衫子,外頭還裹了件狐皮襖,很平常的那種,長相也很平常,有些兒書生味道,一雙眼兒細細地,正望向外頭,約莫在等人。
   雙手捧只白色瓷杯,一小口一小口的啜著。
   這兒是楊家十里坡的二樓,擺的都是雅座,男人坐的是張靠窗的小桌子,一旁還有張椅子空著,大概是留給等的人坐的。
   楊家十里坡並不真在坡上,而是開在平鄉縣裡最大的一條街上、翠玉坊的隔壁,這平鄉縣裡就這條街特別出名,凡舉吃喝玩樂的舖子在這條街上都找得到,翠玉坊做的是勾欄院的生意,賣酒也賣人,只是楊家十里坡什麼都不賣,獨獨賣酒,所以他喝的,自然也是酒了。
   這喝酒的人有個平常的名字,就叫張三。
   或者可以說,張三是個普通人。
   普通人的定義是什麼?
   名字普通,相貌普通,沒有什麼特色。
   簡單的說來,就是和一般人也沒什麼不一樣的。
   認識他的人都會說,這張三,就只是個尋常人家。
   只是,認得他的人其實也不多。
   張三算是有個家,只不過他的妻子很早就死了,沒留下孩子,所以他現在是一個人住在百家巷裡邊一間小屋子裡。
   這些,都是張三說的。
   百家巷住了很多個張三,這話究竟是真是假,誰也不會去計較。
   而且正因為他叫張三,所以身世越是平凡,越是正常。
   但這樣一個平凡的他,卻有個不平凡的朋友。
   張三兼有一份差,是在當地的衙門,做的是給死人驗屍,就是俗稱的仵作,這差事錢雖然算不上多,畢竟是衙裡的缺,發的是固定薪餉,一個人過活卻也還過得去。
   他是在七、八年前進衙裡當差的,那時候,現在的大人還沒來到這,衙裡流動高,當年和張三同期進來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如今真正知道張三來歷的人早已沒了。
   而唯一和他相熟的,就只有燕飛。
   但燕飛卻不怎麼平凡。

 


   張三和燕飛的相識,是在六年前。
   那年也是冬天,正是新年不久。
   地點,恰恰是楊家十里坡。
   起因,是張三手中的一杯竹葉青。
   那天燕飛是店裡最後一個客人,一踏進門就點了竹葉青。
   剛好店裡最後一壺竹葉青讓張三買了去。
   張三記得,燕飛聽到小二這麼說著時,視線瞪著自己的竹葉青不曾離開。


   「在看什麼,這麼出神?」
   張三轉過了頭。
   來人是個眉目俊朗的男人,也是三十多歲的年紀,看起來比張三大了些,下巴冒著鬍渣子,有些頹喪的味道又不會太過,輪廓像刀子刻似深深,並不特別英俊,卻也算是好看。
   黑色勁裝打扮,看得出是練家子,腰間是一把結著繩穗的長劍,劍鞘樸實,只在尾巴和頭的地方鑲上鹿皮勉強當作裝飾。
   一雙眼又黑又亮,像能看透人心似地。
   正是燕飛。
   「沒什麼,」張三搖搖頭,「只是想到當初我們也是在樓裡、這種天氣認識。」
   燕飛一把拉開了椅子坐了下來,一點也不客氣的就拿著桌上的一罈子酒湊過唇邊呷了一大口。
   桌上明明還擺了只空杯子。
   張三的笑帶了幾分無可奈何。
   相識多年,燕飛的習慣還是一樣的差勁。
   說好聽些是豪爽。
   「好酒!」放下了酒罈子,燕飛用袖口抹去唇邊水漬,滿足的吁出一口氣來。「這天氣還是竹葉青好,那天喝的也是竹葉青吧?」
   一邊看著張三時,眼裡閃過了奇異的神色,不過很快就消逝了。
   張三不知道有沒有瞧見。
   「是竹葉青沒錯,」張三點頭,再喝了口杯裡的酒,喉頭熱辣辣地燒了起來。「那時還真沒想過,頂頂大名的燕大俠為了一壺酒,竟然連配劍都肯送人。」眼角瞟到了燕飛腰間那把破爛外表的長劍,幾分揶揄。
   「等等、等等、」一臉嫌惡地只差沒跳將起來,燕飛伸出一隻手來作勢要摀住張三的嘴,「你知道我最討厭那兩個字的。」
   「哦,」張三似笑非笑的裝起傻來,「是哪兩個字讓燕大俠這麼害怕,危恐避之不及的?」
   燕飛拉下了臉,「張三。」
   張三一聽,就曉得燕飛動了氣。
   平日燕飛喚他,總是三少三少的叫,鮮有連名帶姓叫他張三的。
   燕飛說,這天底下叫張三的太多,要是哪天在路上碰到面這麼一喊,整街的人不都轉過頭來,又說他要想個別出心裁的喚法,張三也懶得管他,索性就由他去了。
   明明都三十好幾的人了,還像個孩子般學人鬧彆扭。
   「好好,是我不該。」張三笑了笑緩和氣氛,舉起了手中的酒杯,「就讓三少我自罰一杯,如何?」
   說完,也不等燕飛反應便將杯中物一仰而盡。
   「三少……」燕飛在一旁看著張三的舉動,神色有些複雜。
   張三放下了杯子後,又從桌下拿出了另一罈酒,破開酒封替自己斟了滿滿一杯。
   「怎麼,」注意到燕飛的視線卻沒察覺異常的張三挑起一邊眉頭,「原先的讓你佔了去,我當然是再開新酒,要不就吃你口水了?」
   之前兩人共飲一罈也不是沒有的事,不過燕飛酒癮一上,喝個一兩罈子是家常便飯,張三不想打擾燕飛喝酒的興致,一人一罈自然好些。
   再說,今天是燕飛邀的人,想喝酒多些的畢竟是他不是自己。
   「你不習慣這麼大口灌酒的,又何必勉強。」淺淺嘆口氣,「何況你也知道,我是不會真同你生氣的。」
   眉目間竟是帶了惱意。
   你是不會生氣,只不過是不高興罷了。
   張三和燕飛做了那麼久的朋友,不會連他的這點心思都看不透。
   「還好,平日你不嫌我喝酒像個娘兒們秀氣,怎麼我豪爽點你也嫌棄?」
   燕飛瞪了他一眼又含糊不清的在嘴裡咕噥了幾聲,眼中早沒了氣惱。
   於是換了個話題。
   「今天邀我出來,又是哪家姑娘托了媒婆要和你說親麼?」
   燕飛每次邀自己來陽家十里坡總有不同的理由。
   燕飛沒有答腔。
   張三一時也就沒問下去。
   有時候,如果一個人不想說,那麼就是硬逼著也不是辦法,特別是像燕飛這種人。
   所以他便不再開口,靜靜地品嚐陽家十里坡出了名的竹葉青。
   一邊觀察著燕飛的表情。
   因為工作的緣故,張三習慣性的會去注意周遭的事物。
   張三不是第一次覺得,燕飛的一雙眼很是吸引人。
   他甚至可以想像,當燕飛的對手在面對燕飛時,一定會為那雙又黑又亮的眸子震懾住,燕飛在成為衙裡一介小小捕頭前是個標準的江湖人,而且還是個大有名聲的劍手,也就少不了向他挑戰的對手。
   而現下,那雙眼裡似乎有什麼有別以往的情緒,只是張三無法分辨。
   或者,他並不想分辨。
   「也沒有,只是今天突然有了不醉不歸的衝動。」沉默只維持了一轉眼,燕飛再度恢復了方才的神色,有些瀟灑地。
   對於燕飛前後不同的神態,張三不打算深究,燕飛既然都說了不醉不歸,那麼今晚醉上一回又有何妨?
   到底人生難得醉上幾回。
   「好,不醉不歸。」
   兩人相視一笑。
   白色瓷杯和酒罈子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是夜。
   張三睡不著。
   他一向眠淺,卻很少睡不著。
   在床榻上翻來覆去好一陣子都無法入睡後,他乾脆踏出了房門。
   橫豎也是睡不下去,不如就出門走走。
   抱著這想法,張三苦笑著,三更半夜走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和白天熱鬧的喧囂一比,差別就大了些。
   雖然月光皎潔,灑映在一片白雪上更添美麗,沒有人的夜感覺還是深了點,也寂寞了點。
   天地間靜悄悄地,一丁點兒聲響都沒發出,除了偶爾遠遠的縣郊邊夜鷺一兩聲長長的鳴叫和張三的腳步聲。
   不過因為下雪的關係,踏在上頭的步子也只是悶悶地沒什麼響亮。
   雪已經停了,但地上卻厚厚積了一層,走起路來未免有不便的地方,張三是沒有武功在身的人,走在雪地上,速度也就更慢了。
   大概是今天晚上在楊家十里坡喝得多了,所以才會半分睡意也沒有。
   兩人喝的酒加加起來有三、四罈,大部分都進了燕飛的肚子裡。
   人都說,酒是越喝越醉,在張三身上卻恰好相反。
   拂面而來的風冷冷清清,讓張三打了個冷顫,又清醒點。
   他們是在打更前分手的,燕飛離去前腳步雖然還是穩的,眼神卻已經有些迷離了,還衝著自己直笑,也不說話。
   那一雙平日又黑又亮的眼裡寫滿了直接而強烈的欲望。
   有些事情,即使是不說出口也是能讓人明白的。
   或許這才是讓張三睡不著真正的原因。
   和燕飛相識也不是這兩、三年的事了,偏偏就這兩、三年,燕飛看著他的眼神總是帶著幾分若有似無的欲望。
   燕飛總是小心翼翼地掩飾得很好。
   這幾年來,燕飛不是沒有相好的姑娘。
   平鄉縣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英俊風流的世家子也不少,可憑他浪子的外貌和幾分風趣,加上早年在江湖上打滾掙來的名聲,硬是把這些公子比了下去,翠玉坊的姑娘幾乎個個都要把心貼了上去,就是坊裡的紅牌綠袖也只肯讓燕飛一人踏進她的香閨。
   這樣的燕飛,只有在滿腹黃湯時,才會有那麼一些些掩也掩不住的情感。
   彷彿醉酒是燕飛唯一的出口。
   是真的醉了還是藉酒裝瘋,只有燕飛自己才明白。
   而今夜,燕飛眼裡透露出的情緒比起平日太多太多。
   張三知道,燕飛今晚是想說些什麼的。
   但是他沒有戳破。
   暫時就維持原狀,或許對彼此都輕鬆。

 

 

   那是快天亮的事了。
   起先是一抹銀光,不過張三不是很在意。
   兀自想著,張三的視線就被眼前一抹黑影吸引。
   四周一片白雪,襯得那黑影越發明顯。
   距離並不會太遠,可以看出是個男人。
   燕飛喜歡穿著一身黑,長久下來,張三也就對這顏色特別敏感。
   不過只消一眼,張三就分辨出這人並不是燕飛。
   身形是差不多的,眼神卻大大不同。
   有那麼一瞬間,兩人的視線交會。
   那人的眼神太過銳利。
   張三只看了一眼,就調回了目光,沒再多看下去。
   大半夜裡,腰間繫著一把無鞘長刀,亮晃晃地閃著寒芒,是一開始見到的那抹銀光來源,正從一戶人家的屋簷輕輕巧巧落了地。
   這樣的一個人,誰也知道不該多看。
   更何況,張三只是個普通人,自然不會有興趣多看。
   黑衣人卻不是。
   他在初見張三時施展輕功的身影頓了那麼一下。
   眼中迅速閃過一絲訝異。
   於是目光多停在張三身上一會兒。
   這一切,也不過那麼一眨眼。
   張三感到對方探試意味的眼神,微微皺起了眉頭,他向來保持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
   一抬眼,人已不在。
   剛剛的景象猶如南柯一夢。
   只餘下淡淡的血腥味散了開來。
   伴隨著冷冽的空氣竄入了鼻腔。
   張三做的是仵作的工作,對這種味道再熟悉不過。
   街上還是白花花的一片,月光一樣動人。
   張三卻沒了散步的心情。

 

 

 

   隔天一大早的,消息就傳了開來。
   一夜幾乎算是沒睡的張三直到日頭露出了曙光時才瞇了一會兒,早上不由得起晚了些。
   這消息還是當他睡到日頭整個出來掛在半空好一陣子才醒過來,睡眼惺忪的走到百家巷一處合院共用的水井邊打水打算梳洗一下時聽到的。
   在衙裡工作就是有這好處,不必太早報到。
   「哎,你聽老李說過沒,縣裡頭那家每年鋪路設橋的張老爺剛剛給人發現一家子死得乾乾淨淨。」
   「什麼!」聽話的人顯然大吃一驚,「真是張家?有沒有弄錯?」
   「錯不了的!」
   旁邊的人接腔,「街上都傳著呢,說是張家被幾個縣差圍了門,要先一個一個問過府裡的下人再打算。」
   張三聽到這,瞌睡蟲早半隻都沒了。
   「下人?不說死得乾乾淨淨麼?」
   「死的是張老爺一家,又沒說下人也死了。」
   「真是,這兇手要找怎麼不找上橋尾那家吝嗇吳,財大氣粗的只會欺負咱們這些小老百姓,偏偏挑上了張老爺?」
   「都說好人不長命,這下可真應驗了。」

 

 

   這天出了大太陽,雪有要融的跡象,天氣因而更冷了些。
   井水幾乎要凍成了冰,拍在臉上時,張三結結實實打了個噴嚏。
   匆匆忙忙打理了一下,拎起一只小黑盒子,順手摸了件厚襖出門,張三便先繞到張府。
   衙裡的人都是互相識得的,他和守住門口的人點頭打了個招呼就進去了。
   張府建得規規矩矩,一條直直的鋪石子路通往大廳,兩旁種了不少張三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幾天飄雪下來,都成了雪白顏色。
   石子路上的積雪大概是下人一大早起來鏟掉的,就是有人要留了腳印在上頭,現下也都沒了。
   搖搖頭,甩開這些不是自己該負責的想法,加快了腳步。
   雖然和衙裡的人共事久了,不過張三還是會擔心有新來的人會粗手粗腳去碰些不該碰的東西。
   像是屍首。
   今天睡得晚了,不曉得這些人什麼時候來的,也不曉得有沒有人動過屍首。
   大廳門口也站了兩三個差役。
   張三一面想,一面進了大廳,一眼就見到燕飛。
   燕飛很好認,在人群中,燕飛永遠都是吸引人目光的那一個。
   「燕飛。」
   燕飛正背對著大門口,樣子像在對坐在椅子上的人問話。
   張三這才注意到,大廳裡擠滿了人。
   這些人都是下人打扮,有些面露恐慌的打轉,有些一臉漠不關心,還有一些是很鎮定的穩穩待在原地。
   屋子裡還有一兩個同是衙門的人,張三認出來,這兩人都和燕飛一樣是捕快。
   其中一個也在問話,另一個則是看著屋子裡的人。
   通常一個捕快會負責一件案子,平鄉縣不常有大案子,所以以往頂多也不過兩人同時辦同件案子,如今縣大人卻派了三個人。
   張三想,應該是因為死的是縣裡數一數二的富人家,又是個好人。
   燕飛轉了過頭,「怎麼這麼晚?」
   話是這麼說,語氣裡卻聽不出一絲責備。
   「睡過頭了。」張三不想解釋昨天晚上的事,只是單純帶過。
   燕飛朝原本盯人的同僚交待了幾句,這才走過來。
   「睡晚。」燕飛嘴邊噙著笑,「不會是醉到下不了床吧?」故意的調侃。
   比張三喝得多很多的燕飛今天看起來依舊神清氣爽。
   張三不理他。
   「人呢?」
   衙裡的驗屍房不大,最多同時只擠得下十來個人,再多,就只好草蓆捲一捲睡地板了,儘管這麼做對亡者不太尊重。
   張三記得昨天為止還剩下七、八張空床,就不知道張老爺子家人口多不多?
   見張三似乎不怎麼欣賞自己的打趣,燕飛識相地打住。
   「都死在房裡,剛剛看過,也做好記錄,只等你過來。」
   「嗯。」張三應了聲,表示有在聽。
   「老爺子夫婦大概是在睡夢中死的,沒見到打鬥的痕跡,八成連有人潛進他們家都不清楚,除了屍首外,就沒什麼線索了,窗子是關死的,門也一樣。」
   兩個人,張三在心裡默念。
   「兒子媳婦倒是運道沒老夫婦的好,」燕飛領著張三走出了大門,準備先到張老爺夫婦的臥房去。
   「怎麼說?」四個人。
   「兩個人倒在不同的地方,不過都不是床上,架子上一只花瓶碎了滿地。」
   「……」張三閉了下眼,彷彿可以見到當時的情境。
   兇手先是殺了第一個人,另一個人試著要逃跑,卻不小心撞到了牆架,花瓶落了下來,碎了一地,更添了害怕。
   走著走著就到了張老爺夫婦的房間。
   門口候著個二十歲出頭的漢子。
   「大同,沒有人進去吧?」
   「沒有,燕哥,蚊子都沒飛進去一隻呢。」
   燕飛讚許的點了頭。
   房門是緊閉著的。
   燕飛把手放到了門上,「要進去了?」
   和外表不同,總是這樣的細心。
   張三點點頭,「嗯。」

 

 


   張老爺的名字是天福。
   取這名字的人多是希望孩子能平平安安、順順遂遂的過完一生。
   只可惜,這願望沒能達成。
   張老爺生前做的是糕餅生意,在縣裡開了好幾家舖子。
   起先只是小小一家,後來越開越大,到現在已經是五、六間分舖,連隔壁縣前陣子也開了兩家。
   張老爺平日待人和善,生了唯一一個兒子也是個人才,早十多年前就從張老爺手中接過了糕餅舖的生意,個性和張老爺像了個十足,逢年過節的都會和張老爺一起免費分送些衣物米糧給窮苦人家,縣裡凡舉造橋鋪路都少不了張家的份。
   而如今,這一家樂善好施的人家卻死了,一個也不剩。

 

 

   張老爺和夫人雙眼閉著,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
   一切就如燕飛說的,半點掙扎也沒有。
   張三走到床邊,兩人身上還蓋著厚厚的錦被,那大紅的顏色如火般讓人有暖和的感覺,這冷天蓋上這麼一床被子定是好睡,只是被裡的人再也沒能享受這溫暖。
   兩個人都是一刀斃命。
   張三的眉皺了起來。
   不是沒見過比這殘忍的手法,只是看到時還是會忍不住猜想兇手為什麼會這麼做的原因。
   兇手的刀法很準,看的時機更準。
   張三想,他應該只出了一刀。
   床榻上留下的刀痕證明了這一點。
   而且那該是把很銳利的長刀。
   只有銳利的刀才能辦得到,或者,再加上純熟的刀法。
   一瞬間,張三的腦海晃過昨夜的黑衣人。
   那人也有一把銳利的長刀。
   搖搖頭。
   張老爺和夫人的頭都被砍了下來。
   身子是側睡的,頭卻轉了過來朝著天花板。
   有那麼一點毛骨悚然的味道。
   那一刀很是俐落,血沒有噴得到處都是,大部份是染紅了床舖和兩人的身軀衣物,還有那一床錦被。
   大量的紅褐色痕跡。
   鮮血早已凝固,顏色也已經轉深。
   屍首早沒了熱度,只靠著一床被子沒冷。
   手指已經稍稍硬了,所以死的時間該是夜半快清晨,正好,是昨晚碰到那人的時段左右。
   也有可能更早,屋子的暖爐裡有燒剩的炭灰,加上錦被,溫暖足以緩衝屍體僵直的速度。
   「走吧。」張三抬起頭,從床舖上下來,穿著軟布鞋。「可以讓大同他們進來了,屍首帶回衙裡,細的我回去再看。」
   「記得要他們小心點。」
   「自然。」
   走出房門,張三又再同那叫大同的漢子吩咐了一遍。
   第二間房的主人,是張老爺的兒子和媳婦。
   張老爺就只生這麼一個孩子,這下可真成了絕後。
   踏進門時,燕飛微微別過頭。
   雖然早該習慣,可是還是會不自覺的胸口一窒。
   張三倒是沒有燕飛的問題,他先是看清楚了周圍的擺設,接著就直接走到了死者的面前蹲下細細端詳。
   雙目圓睜,表情有些扭曲。
   兒子倒在房裡的小桌上,胸口開了個洞,媳婦半跪半坐的靠在牆邊,一旁是碎裂的青瓷花瓶。
   沒有腳印、沒有任何從兇手身上留下來的痕跡。
   引起張三注意的,是傷口。
   不像是長刀,反而像是短匕首。
   「不是同一個人麼……」張三低著頭喃喃自語。
   不同的傷口通常表示兇手的不同。
   畢竟很少人會提著兩樣不同的兇器去殺人。
   可是隱隱約約張三卻覺得,兇手其實是同一個。
   這是種直覺,這一行做久了,多多少少會培養出對案子的敏銳。
   「什麼?」燕飛沒聽清楚張三含在嘴裡的話。
   他向來尊重每個人的意見,因為不同的看法可能隱藏了破案的關鍵。
   「你有看過他們的屍首?」
   「有。」
   仵作和捕快聽起來是完全不同的東西,但是有些地方卻是相關連的。
   仵作負責找出死亡的原因、時間、傷口的判別、一切關於死亡的事情,而捕快則靠著這些線索找出兇手。
   其實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有覺得什麼地方不一樣?」
   「……」燕飛想了一下,「是傷口?」
   印象中,是有點不太對勁。
   張家兒子媳婦身上的傷口不大,張老爺夫婦卻是被人砍了腦袋。
   「兇手不是同一個?」
   「也許。」張三停了下來,在廊前。「說不定他有兩把刀。」
   第三個地方死的,是個七、八歲的孩子。
   「你沒有說他們還有孫子。」上前覆住了那孩子的眼睛,張三嘆了口氣。
   「剛剛還來不及說,就到張老爺房前了。」燕飛聳聳肩。
   和張老爺夫婦相像的,是傷在喉嚨。
   小小的身子垂軟在屋子的門邊,一道血痕自半人高的牆上畫下。
   房門是開著的。
   大概是聽見了什麼聲音,才出門一看,就被迎面的飛刀透喉而入。
   剎那沒了生息。
   兇手拔走了刀,所以孩子的屍身就跌落下來。
   查看的時候張三發現,那是第三把兇器。

 

 

   是誰殺了張老爺?
   縣裡頭正鬧得沸沸揚揚地。
   絕大部分的消息是被封住的,但人們就像是無孔不入的螻蟻般,總有辦法知道些不該知道的東西。
   買兇、生意上的對手、糾紛,什麼樣的可能都出來了。
   張三是沒有興趣隨著人瞎攪和的,只不過他住的是百家巷,百家巷裡什麼沒有,就是人和謠言特別多。
   可是他能做的畢竟不多,那天五具屍首搬回了衙門,除了得到兇手有三把不同長短、不同大小的刀外,著實沒有太大的收獲。
   可是範圍卻縮小了些。
   人是從報案的時刻再往前推兩三個時辰左右死的。
   從下刀的力道速度來看,種種的跡象都指著兇手是同一人的可能大大提高。
   像張老爺這種一夜的滅門血案,又沒有驚動什麼人,依過去的經驗大多是買通了殺手行兇,只有這種理由,下手才會如此乾淨俐落。
   錢財也沒有短少,房子沒被翻過。
   燕飛在他檢驗那幾具屍首時來過一趟。
   「有什麼發現?」隨便撿了張半腰高的小桌就坐了下來,也不管桌上還墊著什麼東西。
   張三瞟他一眼。
   「人死了兩個時辰,最多不會超過三個,大概是夜半到凌晨時分。」嘴角彎了彎。
   燕飛以為自己看錯了,要不沒事張三怎麼會笑。
   「還有,你坐著的是我等會兒要擺死人腸胃的地方。」
   燕飛一驚,連忙跳了起來。
   「縣大人對這案子怎麼說?」一邊切開肚皮,張三絲毫不顧忌燕飛還在房內的問著,死去多時的屍首早流不出血來,一刀劃下,兩層皮就往外一翻,露出了滿滿的臟器來。
   「知江沒說什麼,只要我儘管放手做就是了。」這回燕飛乾脆不坐了,可也不想到張三身旁和屍首親熱,只站得遠遠地。
   「沒給個期限?」伸手把腸子拉了出來。
   「張老爺一家都死光了,剩下的下人又不比親戚身份可以作主,自然是沒平常的壓力了。」
   「縣裡的人總會說話吧?」
   「這就是知江的事了,何況這回線索少,辦起來本就不易,花多點時間也是正常的。」
   張三點了頭就沒再說話。
   交談算是告一段落。
   「三少,」張三停下了手邊的工作。
   他很喜歡燕飛這種模樣。
   「會找出來的。」燕飛說。
   那雙黑亮的眸子填進了一絲絲的哀痛和認真。
   總讓他心口一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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